……”
王豆腐说:“你们哪!想岔了!”
虽这么说,可村子里没人敢再多说什么,都与张家有亲,都受过张家的欺负,不一定是什么样的欺负,但反正都还能活下去。
能活,大家就会谨小慎微地活。
第三天石佛沟来人了,一队穿着公服的差役,但不是县里的,是州府的,他们神情冷峻,骑着马来到张家,过了一会儿,村里人就听见张家鸡飞狗跳起来。
孙老汉跟着村人都围在他家外面,伸着脖子看,过一会儿就看到他家的大门开着,一个接一个被带出去。
堂堂的里正,看起来好憨厚的一个人,被牵着出来,也像是一条狗,经过孙老汉身边,他忽然停下来,看了孙老汉一眼。
那眼神孙老汉说不清楚,像是恨,像是怕,可也不准确,更多的是一种被泰山压顶的,无法招架,无法抵抗,无法动弹的一种惊怵的麻木。
第四天,村口酒坊的二儿子也被抓到了,他原本是逃了的,可也是他爹害了他,金人来时,其他人逃,他家留下给金人干活,练就了讨好的手艺,可将逃难的本事就荒废了。现在官差来拿他,他只会躲在相好的家里,第四天的早上,相好的就给他推出去叫官差带走了。
到了第五天,县衙的堂鼓从早上响到中午,鼓槌都敲断了一根,到处都是告状的。
其中有人真是苦主,被里正家的人欺负过,张横那四十亩田地都是他一点点置办下的吗?那里还有许多龌龊事,比如他家想要买田,人家不卖,他家就要使出手段,拐着人家去县里,哄着大吃大喝几日,再在赌桌上按下手印,将自已家的牛,自已家的地,还有两间破瓦房,一起押给堂哥家。
都是远近的亲戚,但都站在县衙外,往死里告张家。
孙老汉没告,他不会写状子,不知道该告什么,他的田是没了,他的儿子也死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能在河沟里开垦两亩田地,现在太平盛世,没有兵乱,官差收税也不重,他能养活孙子孙女,他就不再节外生枝。
不过第六天,有人开始来孙老汉的窝棚了。
王豆腐送来了豆腐,两个小娃子美美地吃了一顿,那可是豆腐,放在锅里加水煮一煮,只要一点酱在上面,就能让两个孩子吃得大汗淋漓,连汤也一点不放过,全喝了下去,喝得肚皮滚圆。
小娃子吃完豆腐,又有村里人送别的东西来了。
这次还有一篮子的青菜,还有一壶酒,还有……还有鸡蛋!
大家像是忽然想起来他这么个人了,明明他儿子死后,他在村里是狗也不如的,可现在大家说:“你的田,都要还给你了,老栓叔,你可知道不知道?”
第十天的时候,县衙的判决下来了。
里正张横侵占了谁家的田,包括孙栓的,都要归还,他那大儿子当差期间收受贿赂、包揽词讼,革职,杖八十,他的二三四五儿子各犯了什么罪,包括但不限于伤人,敲诈,欺凌妇女,最后是徒刑三年,刺配琼州。
张家的家业是抄了,不多,但也很可观,其中大半充公,小半也给受害者们分分,有些是真受害者,有些是假受害者,但无所谓,反正墙倒众人推。
孙老汉的田也回来了,那五亩地,一点也不少,差役把一根木桩钉在东边的旧沟上,说:“老栓叔,等女吏们回来画图,还要你替俺们美言几句。”
刘小娘摸了摸那根木桩。
她听着孙老汉语无伦次的道谢,听着其他几个姊妹叽叽喳喳,她心里不知为什么,生出了一个很奇怪的念头:
——这不是经界法的胜利,不是因为砧基簿管用了,不是因为经界法的制度起了作用,这是官家的胜利,是官家要帮她们一把。
她们写信的时候,是抱着这个念头,可又不是这个念头,她们想的是,请官家指点她们该怎么办,该怎么战胜宗族。
顺着这个方向想下去,刘小娘心里又生出了一个新的念头:
如果想达成那个目标,或者至少是接近那个目标,她们一定会付出比想象中,更大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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