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签好字的文件。公文包的金属扣≈ot;咔嗒≈ot;一声打开,在这个发霉的房间里清脆得有些刺耳。
他把那叠文件里抽出来的时候,指尖在最上面那一页停了一瞬。很短。短到旁人察觉不到。
——他在犹豫。
很好。这点迟疑和不舍正好。我需要他带着这点不舍走出这扇门,这样他后半生才不会再回头来追究“母石到底是不是在纪存时身上”。
“这是特赦令。”他把那叠纸递到我面前,“等仪式完成后,我会亲手践行。”
我抓起那叠纸,一张张翻阅着,像是真的在确认那些纸醉金迷的美好未来是否真实。
“好。”我平静地吐出一个字,“我会扮演好我的角色。我会让他……带着对我最深切的信任,走进您布置好的葬礼里。”
纪守焯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沈先生,谢谢你。”
那扇生锈的铁门哐地一声合上。
纪守焯离开了。在那扇生锈的铁门关闭的刹那,我猛地伏在床沿,压抑着胸口涌来的腥甜,吐出了一大口发黑的淤血。
胸腔被人从里面攥住、一把往上拧。那股腥甜在嗓子眼炸开,一大口发黑的淤血就那样喷在了床沿的木板上。
我伸手用袖口抹了嘴角的血渍,靠在纪存时的床头,浑身那把硬骨头忽然被抽取脊柱般软了下来。
不是疼。而是深切的疲惫。
早上六点的阳光很烈,穿过廉价旅馆那层洗得发白、泛着陈年霉味的窗帘。
“沈璧……”身后传来那个声音。低沉、沙哑、熟悉。
我的手指猛地收紧。
——来了。
我把袖口又往下拉了拉,盖住手背上溅到的那一点血痕,然后缓缓回头。
纪存时正撑着额头,摇摇晃晃地在床上坐起来。他那一头平日里打理精致的长发,此刻早已凌乱不堪,墨绿色绸质衬衫皱得不成样子,锁骨处还带着红痕。
当他终于看清我时,他的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狂喜——
那一瞬间,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我。看着我还活着、还站在他面前。那种狂喜赤裸得近乎天真,像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睁开眼发现父母还在床边。
“这是哪儿?”他按着太阳穴,声音断断续续,“我记得……在祭坛……”
“这里是贫民窟,纪教授。≈ot;我重新拉上窗帘,黑暗重新接管了这个几平方的小空间,“如果您喜欢这里的霉味,我们可以多待一会儿。”我的语气轻佻且刻薄,像极了一个在舞会上喝多了酒、准备找茬的小人。
纪存时愣住了。他抬头定定地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迷茫还没散,我随手将那叠盖了红印的特赦令砸在他的胸口。
“这是什么?”他抓起那叠纸,声音有些发颤。
“这是我的下半辈子,纪教授。”我斜靠在斑驳的墙壁上,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在我指尖打了个转。火石擦在燧轮上发出一连串干涩的≈ot;咔嚓≈ot;声。
我把那口烟憋到肺底,让它烧得久一点,烧得我胸口那个翻江倒海的东西被压下去。
我三言两语便说完了我与纪守焯的交易。
“你不是总责怪我是个自私的背叛者吗?”我说,“那现在,展示你无私的机会到了。只要你甘愿作为容器献身,我和世界上其他所有人都能得以存活,纪守焯还答应送给我一份厚礼。”
我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弹了弹烟灰。
“他答应把沈家名下的镜魅工厂全部还给我,另外加上镜魅全族的自由。纪教授,您知道那些东西值多少钱吗?”我走过去,用冰冷的指尖勾起他的下巴,“纪存时,您之前说想和我成婚,和我过一辈子。我当时听了,其实差点就要笑场了。”
我俯下身,几乎贴到他耳边:“您这种出身名门的大少爷,是不是觉得只要有了爱,就能喝露水活着?”
我直起身,把烟重新叼回嘴里:“不。我更喜欢这些实打实的权利。”
我顿了一下。因为我知道下一句话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但,那正好。
我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在他面前散开,遮住他的面容,这让我更方便说出接下来的话:“还有——您以为我陪您睡了这么多年,是因为爱你?我是在等今天。”
胸口的腥甜又一次涌上来,已经漫过我的舌根,抵达牙关。
我把血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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