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里渐渐摸清楚了宋人的思路。
宋人的皇帝开始磨刀了,不是那种虚张声势的磨刀,是关上门,很有耐心,不紧不慢地磨刀。
西夏人能感觉到,从那些话本,李察哥的锦袍,以及宋商的窃窃私语中,他们就能听到磨刀声,磨刀声日日夜夜不停,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挡在刀子与西夏人中间的,是宋帝暂时没有开战的理由,以及她的子民还没从上一场战争中恢复过来。
使者去太学,去各位大儒的门下,听听课,再听听不战而屈人之兵的道理,嗯,现在的大宋正是如此呀!既然西夏已经是臣,是弟子,那当君主当老师的,就不能打我们了吧?
老师们一边捻胡须,一边含笑点头,当然他们点头没啥用,但点头的人多了,就会变成一股声浪,会变成更多的,算经济账的官员。
他们的确能暂缓宋帝伐夏的步伐。
但也只是暂缓,毕竟他们是宋人。
使者也找不到一个真正的华阳夫人,皇帝是很宠信几个人,但她宠信的人不是很精明就是很忠心,如果既不聪明又不忠心,还能得到她信任的,那一定是个很有品行的人,比如说李若水,天天胜利,使者给他送礼让他帮忙进谗言,这活他干的来吗?
使者送信回去给李乾顺,李乾顺看完了,就将几个心腹大臣召进了宫。
来的一个是文官,一个是武将,还有一个是梁太后的族人,是党项贵族。
李乾顺问他们:“不出几年,宋帝一定要打咱们,咱们须得想个办法。”
武将说:“兀卒,他们要河东河北恢复元气,要燕云不花朝廷的钱,这就至少要三年。”
文官说:“臣看过从宋地传过来的邸报,而今宋廷连年举债,靠的都是南方诸路支撑,宋帝三年里能还清债务,可赚不来军费,再举债,恐怕将有民变。”
李乾顺说:“赵宋官家裁军时惹出多少事,你们可听说过么?”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
说的是王顺那场民变,可不是只有王顺领导了一场民变,如果只有他,只有一县,为什么能结联数州?
有许多地方的厢军都闹事了,然后呢?
她对一摞摞诉说各地闹事的奏折的反应是:“嗯……怎么办呢?反正,会有好办法,会有人解决的吧?”
赵鹿鸣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她变不出五饼二鱼,可她派去取代厢军的既得利益者是战斗经验远胜过厢军的老兵,老兵自然能镇压了那些闹事的厢军。
冷兵器时代,暴力的胜利能解决一切矛盾。
但接下来,被镇压的人到底该怎么活,被镇压的家庭到底该怎么活?
她不去考虑了,她考虑的只有冗兵的问题解决了,被曲端解决了,反正曲端死了,他死后哀荣她给了,各地被镇压发配的厢军听说后如何喜极而泣,她都不在意了。
旁人看到的是曲端的心狠手辣骄横跋扈,李乾顺看到了那位女帝宽仁有容皮囊下,冷酷的心。
李乾顺说:“若是她执意要打,咱们拿什么挡?”
两人沉默,武将说:“臣愿决一血战。”
“两千个重骑兵,撼山只要一下,”李乾顺说,“决一血战后呢?”
党项贵族说:“那咱们就得让宋人这一仗花的钱,高到他们花不起。”
文官说:“咱们也可以称臣纳贡,削去帝号。”
另外两个人立刻发怒了:“慎言!”
李乾顺没发怒:“然后呢?”
“咱们派人去草原,与他们交好,”文官说,“咱们在,他们就在,咱们同宋人还在打仗,他们就能拿到两份钱,咱们这份是小钱,宋人给他们的是大钱。”
另外两个人都很迷茫。
但李乾顺听懂了。
这不是什么高明缜密的计谋,这是烂泥塘里的计谋。
但话说回来,烂泥塘这时候还比运筹帷幄要有用的多——它能陷个“撼山”进去,张良不行啊!
李乾顺说:“把横山防线的舆图取来,咱们须得重新布防。”
武将问:“为何?”
李乾顺说:“尔等自思,咱们建在横山防线上的堡寨,哪一座比燕京城更结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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