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吃得就狼吞虎咽的,比如说那个黑瘦的福建人,有人吃得还是像艺术品,比如那个沈文翰。
他甚至连食盒里的甜点都没吃,他吃得很克制。
交卷的时候,依旧有人抢着写最后几个字,被人夺了卷纸,那人就偷偷地抹泪,还有人走出去时一个趔趄,难得旁人扶了一把。
那个十八岁的宗室少年就小声说:“我们不容易呀,这不比量田辛苦多了!”
陈奂小声说:“听说经界所有一位女吏,与你有旧。”
少年脸红了,说:“足下怎么知道的?”
“都知道了,”陈奂小声说,“寺里的大通铺,大家睡不着就念叨这些,要不是这门亲事,你可要被人扛走了!”
殿试之后,大家还得等,虽说都有个名分,可名分也有高低,到底是一甲还是二甲,这是一辈子的大事!
皇帝也很认真,一本本看,不仅看,还要和针线处整理出来的燕云资料比对,皇帝是个地道的燕云通,她在河东河北来来回回打仗,太行山东西两头跑,因此有些她一看就知道露怯了,有些她一看就知道有本事,还有个,她看了就说:“这是个燕云人。”
李纲看了一眼名字,笑着说:“这是个福建的举子。”
她说:“真不容易。”
又拿起一篇,说:“这一手字真漂亮,文笔也漂亮,虽说没什么实际的东西,可也很适合留下来写点漂亮文章。”
尽忠小声说:“就是那个人样子。”
“是个聪明人。”她说。
尽忠就听懂了。
大家的赛道不同,四百多个人,皇帝要给大部分送去燕云当牛马,但其中一定也有另辟蹊径的选手,比如说这个沈文翰,他很可能根本不想去燕云。
他就想留在京城,当一个舒舒服服的文官。
可皇帝凭什么留他?那他就得拿出些本事来,比如说他文章写得漂亮,皇帝喜欢他的文笔,嗯,皇帝要是喜欢他的脸,也不错。
不一定皇帝想给他召进后宫,不管是男皇帝还是女皇帝,都喜欢俊美的臣子,赏心悦目,摆在那当个花瓶也是好的,要不然太上皇怎么会有那么多美貌的宰执?老赵家当皇帝行不行另说,人家审美一直在线的。
皇帝说:“这就麻烦了。”
李纲没明白,等她继续说。
“按照才华来说,那个幽州的老举人周思源当状元是没问题的,搞水利的那个,我要是点他为榜眼,也说得过去,但是探花,”她说,“探花不是要漂亮的吗?”
李纲就皱起眉了,准备发表一些皇帝轻佻,可不能子承父业啊,您这样怎么君天下的爹味言论。
皇帝又说:“我知道我知道,一甲还是要品行才华都出众者,但是,难道天下百姓的想法就不重要了吗?”
一旁的尽忠就低了头,很想用拳头堵嘴。
皇帝的说法……也没错,大宋没有那个探花必须选秀的规矩,唐朝有这个说法,说放榜后从中选两位才子为探花使,快马跑去各个名园,给大家摘花来,那自然要选最年轻俊美,风度翩翩的。
因此汴京城的市井街头也要猜要下注,都在说这一届的探花就该是沈文翰,人家这个身材,这个相貌,这个风度,放在京城给各国的使节看,很有面子,送燕云去给胡人看,也很有面子啊!就该这样!看板郎就长这样!
但是,李纲说:“官家,这都十一月了,无花可摘了。”
皇帝说:“卿真扫兴。”
李纲就忍不住笑了。
临轩唱名是殿试后最隆重的仪式,皇帝坐在崇政殿的御座上,面前摆着四百三十七份卷子,已经排好了名次,李纲站在殿前,拿着名单,神色肃穆庄重。
“景熙元年殿试,第一甲,第一名,幽州,周思源!”
老举人愣了一会儿,有人推了他一把,他出列,走到御前,再拜。
内侍递给他一封信,他看着这信,双手抖得不敢接。
皇帝看着他的脸,很温和地说道:“朕在宗庙前发过誓,不负燕云之民。”
这位四十多岁的老状元忽然就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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