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说:“咦?出了这样的事,她们也没写信给我。”
王善说:“她们也要为官家分忧,官家心怀天下,日理万机,已是十分劳累,她们不能事事都求官家。”
王善说完等了等,没等到官家的下一句话,比如说给她们换回来或者增加护卫之类。
官家不说,他不好直接问,就在那里踟躇。
官家说:“她们既然不告诉我,我就当做不知道吧。”
“若是村民械斗……”
“我想过,虽然这也算不上是真正的械斗,但我想过她们可能会受伤,甚至可能有人会遭遇更坏的事,比如说,死在了某条田埂上,山坡上,河滩上,”她说,“那又怎么样呢?”
王善说不出话了。
皇帝的态度仍然很平和:“她们其中要是有人想回来,就回来吧,回针线处待两三年,出嫁时我依旧给她添妆,要是有人想在朝堂上争一个地位,那她们就还得受着,再难再苦也得受着。”
王善就说了一声“是”,恭恭敬敬地准备退下去时,尽忠冲他使眼色。
“官家还有吩咐?”
官家还在那想什么,忽然说:“针线处今岁省下了不少银钱,送几件内甲给她们。”
暂时还没有升级成“内着细甲外披锦袍”版本的女吏们坐在县衙后院里,还有一个羊倌。
刘小娘细心,给他叫过来了。
那个羊倌不是两村的人,他是个臭外地的,替人放羊维持生计,他天天在这里转悠,因此刘小娘觉得问他话可能比问那两个村的人更客观些。
羊倌刚开始不肯说,但女吏们叫厨子煮了几斤面给他吃,先煮一斤,再煮一斤,羊倌不知道吃过第几碗面,终于开始晕碳了,就说了些实话。
他说,那片坡地根本是没有人要的,那坡上的土很薄,下面是石头,除了野草,种什么都难长出来,要它做什么呢?
可山坡下有个泉眼,那就不一样了。
刘小娘说:“泉眼?两村都有浊漳水支流经过……”
“旱时河道干涸,”羊倌说,“那泉眼还出水。”
这就不一样了。
这泉眼原本只用来给附近的羊喝水,某次大旱之年,它起了奇效,从此连这片山坡一起就变得很鸡肋,丰年它的确没用,可谁知道旱年什么时候就来了呢?
羊倌回去了,厨子说,面条煮多了。
现在换成几个女吏吃面了,有人说:“受不了了受不了了。”
“怎么受不了了?”
“说不上,也不是那种苦,”那个女吏说,“像沈阿姊上战场吃过的那种苦,轰轰烈烈的,那吃过苦了,接下来就都该算着功劳过好日子了,这种苦,就是零敲碎打的,我写给李提举,李提举怕也不爱看,给官家看,官家更厌烦了!”
还有些苦,方方面面的。
她们原本在针线处,能享受到艮岳的居住环境,能吃到成国长公主投喂的美食,能在休假时拿着补贴金出门逛街,偌大的汴京城,怎么逛怎么有滋味。
现在她们在破落县衙的后院里,一天吃三顿面,当然她们可以出门,出门也吃面。
她们还必须下乡去量田,想象中不管去哪里都有农人箪食壶浆的盛景根本没出现,她们要给某个百姓讨公道是很艰难的,可还有更多的百姓因为她们的量田愤愤不平呢!
这工作既艰苦,又琐碎,它还经常要打击她们的士气,张村李村不感激她们,过两日王村周村听过她们的裁决,也不会感谢她们。
他们总要抱怨。
从河东路的一个小县城开始,她们要听遍全国的抱怨,她们一定还会遭遇更稀奇的,更麻烦的,更让人头疼的事,而这工作肉眼可见,几乎是漫长到令人厌烦,令人无法忍受的。
“要是这苦咱们不吃,谁来吃?”刘蕴之说,“交给别人去吃,就因为他们见不到官家的面,入不得官家的耳,所以合该别人来吗?要是这样,咱们凭什么取信于朝堂,凭什么立于天地之间?”
有人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另一种声调起来了。
“阿姊你说,这泉水,咱们怎么判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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