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球表面的干草只是被麻绳捆住,现在麻绳已经被烧断了,它自然就散开了。
里面也是一个木头框子,框子里只有一块大石头。
石头已经被烧黑了,表皮上显出最常见不过的裂纹,静静地在烈火里炙烤着。
那个谋克想,难道还不曾施法?要南朝长公主施了法,它才能变成“撼山”?
宋军还是不救火,只是一味地围攻他们。
营中没有守着土台的士兵,所有的士兵都在外面。
女真人的目光越过燃烧的土台,投向更后方,宋军的大营在那里,安静得反常。刚才逃散的工匠和民夫,也都熟练地不见了。
他耳朵里充满了火焰的爆裂声和两军交战的喊杀声,他的心里什么都听不到,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可他其实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忽然所有的声音静了。
有种前所未有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喊杀声,不是射箭声,不是战鼓,是更沉重,更巨大,更残忍,也更响亮的一种声音,前所未有!
那是惊雷吗?
是冬日里从地面上升起的惊雷吗?!
他抬起头,望向涿州城方向。
有短暂的火光,裹着一个黑点,从宋军的阵地上升起,在半空中划了一条线后,落在涿州城墙上。
那看着像一个投石机。
可是,天啊!天啊!那一段城墙,城墙上的女墙,女墙后的守军,守军身边的旗帜,还有——
所有的东西,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猛然膨胀起来的烟雾,将它们都覆盖住了。
有东西从城墙上摔下去,没有血,可也不完整了。
这个女真谋克呆呆地看着那段城墙。
那么突然,似乎只是被天上的神女丢下了一颗棋子,顷刻间就少了一块。
可那是何其残忍,何其冷酷的神女!
两千金军,全都僵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望着那可怕的烟尘,他们脸上不管有什么表情,最后都碎裂成最原始的茫然与恐惧。
吴璘蹲在真正的火炮掩体里,指甲缝里塞满了冰冷的泥土。他抢下这护卫炮阵的差事是很不容易的,他就想要这个,按说论资排辈也轮不到他,但他哥是万能的,他指着“撼山”大叫:“哥哥!我就要这个!”
哥哥就搓着自己的脑袋,一边搓一边很烦恼的样子说:“你不要聒噪,我想想办法!”
过后哥哥没回营,吴璘回营,很有信心地告诉士兵,将脸和手收拾干净了,万一领导来视察,得让殿下或是枢相看看他们的体面!
过后张叔夜果然来了一趟,还笑呵呵地摸了摸吴璘的脑袋。
又过了一日宗泽也来了,还给了他一份阵图。
吴璘就像一个最乖巧的年轻武将,谨慎又老成,恭谦又警惕。
总算最后军令下来了,调他看护“撼山”。
给他乐完了,可那个一路护送“撼山”来河北的小军官王守拙说:“哎,小吴将军,这活其实是个苦差事呀!”
这活其实有点像高级狱卒,守着几个铁疙瘩,无冲锋陷阵之险,也无斩将夺旗之功。但吴璘不管,他信殿下弄来的这东西,能改天换地。
这东西搬到阵地上,褪去干草,黝黑的铁筒指着涿州城,吴璘问:“能开炮么?”
那个工官说:“早着呢!”
工匠们还要继续调试它,吴璘就在旁边转来转去地看,吴玠过来说:“你不去歇一歇?夜里尤其要警醒!”
吴璘说:“哥哥!我不睡觉了!”
他守了也就一个日夜,因为在此之前这东西是在中军营的。
现在工匠们调试好了,只拉出来五尊,剩下五尊留着。
开炮时,旁人也不许在近前,那炮兵是要冒着危险的,具体什么危险,吴璘也不明白。
他只是守在自己的该守着的地方,听着身后炮兵按部就班的汇报,听着他们的声音在正月寒冬里流露着颤抖。
忽然间,空气里满是硫磺与生铁的味道。
“放!!”
天地间像是寂静了一瞬。
紧接着就是撕裂大地的巨响!
吴璘短暂地什么都听不到了,他只看到那截城墙。
那截齑粉。
“第一炮还不错。”长公主边看望远镜边说了这么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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