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听说的事,不说话,晚上就要问出来,起初那个小宦官说不出什么,只能说“奴婢没有见识。”
虽说没见识,可皇帝还是会时不时拿他当树洞,再等到夜里,皇帝又说“我真不知道朝野怎么成了这个样子”时,那个小宦官就说:“奴婢觉得……”
皇帝吃了一惊,他坐起来:“逐风,你怎么知道的?”
小宦官说:“奴婢留心,听了些学士们的讨论……”
“哪些学士?”
“奴婢哪敢进去问,只是替奴婢哥哥送东西,路过时有机会听了几句,原不是朝堂上的贵人们能说的话,奴婢见识浅……”
皇帝说:“你这番话,见识不浅。”
他说着就跳下了床,又拉开匣子,拿出一把金光闪闪的小东西,塞在那个小宦官手里。
“你再替我听听。”
宦官并没有恶意。
有人对他说,皇帝是兼听则明,偏信则暗的,朝野上的女真人虽然是他的亲戚,可毕竟谁也不是皇帝,皇帝是要高坐在御座上,为整个帝国负责的,除了皇帝自己之外,谁能挑起这重任?谁能为帝国负责?
最重要的是,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利益,皇帝是不能将他们的话都当成真话的。
这话说得很周正,就是送进皇帝耳朵里也没有问题,皇帝自己也认可这句话。
但接下来,这风就变了。
因为将这番话送进宦官耳朵里的,是秦桧。
宦官不知道,宦官只是觉得他听到的话确实很有道理。
小皇帝就在黑夜里,在自己的床上,听着这个宦官的话睡去的,心里想着要是自己死了,这些亲戚们该多高兴呢?不错,他就是被他们推举上去的,可那时候他还小,他不能亲政,现在他的年岁一年比一年大了,亲戚们就开始为他挑选妻子了,等他娶了妻,生了子,会不会大家就盼他死了?
他本来就很多疑,尤其还中了一次毒,如果不是南朝的那位公主救了他。
清早起来,他就对这个宦官更可亲了。
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那个宦官也觉得自己是一点也没做错的。
等又过了几日,也就是完颜合剌在朝堂上问起战况时,宦官已经透出了口风。
“奴婢看了一篇文章……”
“谁的文章?”
“是学士秦桧的。”宦官问,“陛下要见一见他吗?”
“不见,”皇帝说,“我现在拿什么奖赏臣子?我还要继续等一个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秦桧教给那个宦官的话,一句句都在皇帝耳边响起——
“陛下,粘罕元帅若真退了,失了土地,史官们可不是什么好人!后世说起,只会说是‘那个皇帝’的江山让人夺了去,咱们那些勃极烈们或有功过,可这骂名,唉,奴婢,奴婢为陛下不值!”
那话像冰锥,扎透了他最后一点犹豫,也像黑雾,彻底笼罩了他。
这个小皇帝在朝堂上忽然站起来,他的声音因为被秦桧刻意激发的冲动而显得高亢:“太傅,粘罕元帅既言前线危急,朕岂能安坐宫中!朕要亲领禁军,赶赴燕山,与将士共御外侮!朕,朕非怯战之人!”
勃极烈们都吓了一跳!
有人说:好,好样儿的,咱们女真人的孩子,没丢份儿啊!
还有人说:你起哄呢?!陛下才多大,让他上战场,你没听兀术说么,一炮给他轰了,大家完蛋了!
殿内闹哄哄的,完颜宗干说:“陛下万金之体,身系社稷,岂可轻涉险地!”
“有何不可?”完颜合剌说,“难道太祖太宗皇帝不曾亲冒矢石?”
“太祖太宗两位皇帝,皆弓马娴熟,久经战阵,若是陛下亲临,陛下连一百兵卒也不曾指挥过,贸然前去只会令将士束手,三军不安!”
合剌胸口起伏,似乎就哑口无言了,可又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总要安排一个人,否则我心中不安,怎么咱们的大军就到了这个地步,怎么连燕山府也丢了?”
完颜宗干就叹了一口气,也缓了一口气。
这是个更加正常的理由,皇帝想要派一个眼线去前方看一看。
小孩子闹脾气,不丢人,只要别指手画脚非要现在找完颜粘罕麻烦就行。
女真人也会内斗,可女真人也不能临阵换帅啊!
他说:“前线自有都监,陛下难道不放心?”
皇帝下意识看向了身侧的内侍。
完颜宗干立刻说:“女真并非南朝,将帅统兵,向以信任为基,从无近侍监军。”
皇帝就生气了。
“无论如何,朕要一个公正妥当,熟知南朝之人,替朕详细说明前线究竟发生何事,太傅安排就是!”
话赶话,赶到了这里。
可这又变成了一个小难题,既要让不稳定的小皇帝稳定下来,那就必须给出“制衡”的姿态,但完颜宗干不能真激怒粘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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