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国对身边的人说了几句什么,说完之后她又继续看下去了。
前军里有无数旗帜,那些旗帜晃啊晃的,赵谌看不懂别的,他就只看得懂宋军的旗帜多是白底,金军的旗帜多是黑底。
黑旗撞上白旗,两方的旗帜就晃个不停,刚开始是黑旗压着白旗,可白旗也不曾后退,片刻后是白旗压着黑旗,黑旗也不曾后退。
赵谌就呆呆地看着,忽然有人骑马来到他身边:“郎君,请随我来。”
这人伸手去牵赵谌的缰绳,带着他来到大纛下。
安国仍然在注视着前面沸腾的黑旗和白旗,没有分出一个眼神给这个侄儿,只说:“我既应了嫂嫂,不能将你置于险境,你留在我身边。”
少年的脸就红了,略有些羞,也有些恼。
他轻声说:“姑母容秉,小子于中军随行,并无险处……”
安国噗嗤就笑了。
“真的么?”
右侧原本满是尸体和树木的山坡后,突然爆发出一阵沉雷!
不知道多少个反穿白衣的女真人,如同雪崩一样从山坡后冲了出来——他们到底埋伏在哪?!他们怎么就能寂静无声地来到离中军这么近的地方!
赵谌大惊失色,但这些女真人已经借着俯冲的力量,狠狠撞进了中军!
“敌袭!”
完颜粘罕站在最高处,审视着他的棋盘。
三面烽烟升起,他想,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他算得很准,那第一波箭雨后,宋军该丢下多少尸体,前军受阻,退后整兵,第二波伏兵跃起,又该中军大乱,若是有人能夺旗斩将,宋军的士气更会大受挫折。他用兵总是又准又狠,哪怕当年在汴京城下撤退,他都能用一次惊雷般的进攻作为自己撤退的准备,让宋军吓破了肝胆,再也不敢追击。
那可不是什么厢军义勇,那是大宋的禁军,天子脚下最精锐的兵马!
这才几年,宋军已经是他不认识的样貌了!
那箭雨捶在铠甲上的声音传不到完颜粘罕的耳中,可他只要居高临下地看一看宋军前军未乱,他就立刻判断出这一仗的胜败了。
宋军有这样的铠甲,这样的战斗素质,他们还是由安国长公主亲自统领,士气自然非凡,他们是不会败的。
那如果他们不败,金军又该怎么办?
完颜粘罕低下头,看着山谷出口处的鏖战。
韩世忠已经杀疯了,他浑身上下都是血,他撞上的是完颜粘罕的札合猛安,那群女真人像一堵墙,韩世忠就一次次往那墙上撞,撞一次就要挨一刀,他撞了这么多次,连他那件岚州出产的铁甲都已经伤痕累累。
可韩世忠像是不要命了,他还在继续撞上去!
他撞一次,就有一个、两个、三个女真人死去,他的脚下已经全都是女真人的尸体,他手里拎着的也是两柄狼牙棒!对面用狼牙棒抡他,他也如此回敬过去!
完颜粘罕继续去看张叔夜那里。
张叔夜的兵马已经离韩世忠越来越近了。
山路的两边全都是伏兵,全都是弓箭手,正面则是铁浮屠。
完颜粘罕已经不计代价,将能拿出的所有东西都拿出来了,靠着他的铁浮屠,他们在河滩上游,生生将人打进了河里,那河上的冰又碎裂,不管是宋军还是金军,反正都是铁甲,一起沉下去,将河水染成殷红。
就是这样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山谷,金军要不是占据了所有的地形优势,要不是宋军施展不开——
啊,也轮到宋军施展不开了。
完颜粘罕心里闪过很怪异的念头。
但他还是清晰地看到,以如今的宋军,他是赢不下这一仗的。
他还有实力,至少继续打个三天三夜,以他的调度,以女真人的坚忍,以葫芦口这易守难攻的地形,他是有这个信心的。
可现在他必须想一条生路,他必须想清楚,这三天三夜,他能困死韩世忠,他还能困死张叔夜和安国么?如果能,他到底要怎么做?如果不能,那他必须现在就找出那条生路。
他不能将东路军全部抛洒在这里,他还有燕山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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