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康随恨他,可并不觉得他难懂。
可眼前的完颜宗弼是另一种人,他在麟州,进攻时是杀人如麻的统帅,撤退时又坚如金石,现在他又变成了一个归家的牧民汉子,哈哈大笑着下了场,同一个力士玩起了摔跤。
他甚至还会百忙之中扫视一圈自己的猛安谋克们,再从降将们一张张脸上扫过去。
完颜宗弼的脸还是笑着的,只是那双黑黝黝的眼睛像深渊一样,扫过康随时,康随就觉得他眼睛里像是伸出了手,到了自己的面前。
等到了第三天,完颜宗弼的队伍稍作休整,继续向东行军时,康随就吃惊地发现队伍里多了不少战马,以及一支克烈部的仆从军。
他不知道完颜宗弼许下了什么承诺,只是本能地觉得害怕,像是率领这支兵马的不是一位统帅,而是一只山海经里出来的怪兽。
秦桧看完了信,就在火盆里将它慢慢烧了。
完颜宗干的使者还等在书房里,喝那一碗仿佛有魔力的茶。也不是那茶水真有魔力,而是秦桧有魔力。
当然秦桧也不觉得自己有魔力,他只认为是完颜宗干蠢,怎么会派韩企先来探听自己的虚实,从自己这里套话呢?
当初上京那场完颜宗干和完颜宗磐之间小小的党争,以及韩企先下狱,那全是秦桧的手笔——
可他那时候地位实在卑微,竟然没人想到他。
现在秦桧烧了信,回到书房里,两人就坐在窗边,窗外是飘落的红叶,纷纷洒洒落进水中,叫韩企先感慨一句:“会之这宅邸,真是神仙住的地方啊。”
秦桧就笑道:“若无俗事困扰,才是真神仙啊。”
“毕竟是国家大事,会之以为如何?”
秦桧低声道:“相国对我有知遇之恩,我如何能替太傅出这个主意?”
“事急从权罢了,况且相国与太傅难道不是兄弟宗亲?怎忍见他们兄弟阋墙?”
依旧是这样的废话说过几句,再喝两杯茶,杯子也是南朝那边送过来的瓷器,清透如雨过天晴,衬着满屋子清雅碧翠的摆设,像是坐在这里的主人也这样心境澄澈。
秦桧就说:“依我之见,太傅还是要问一问四郎君云中府失陷,损兵折将之责……”
“为何?”
“不问不能平息朝议,问过了,再私下召见,推心置腹,又如何?”秦桧说,“西夏之事,难道没有四郎君的功劳么?这番回朝,难道他是空手而归?”
这些人都有超出能力的乐观。
但也很正常,人家是完颜阿骨打的儿子,论投胎已经胜过世上千千万万的人,凭什么不能乐观呢?况且一路而来运道也不错,行事也小心,好容易走到了太傅的位置上,看损兵折将的完颜宗弼如丧家犬,那自然是随便放出一番手段就能拉拢。
秦桧就看着韩企先带着他给的主意出门了,冠冕堂皇,“反正怎么斗都是一家子骨肉”。
等韩企先走远了,秦桧再返回来时,从偏房里走出来了一个人。
那人一直藏在隔壁,脚步又轻,身量又细,屏气凝神,像是附在墙上的影子,悄无声息地伸出它细长的枝蔓。
秦桧说:“中官都听见了?”
这个内侍说:“先生与韩公的话,我都听见了,我家主人该怎么做,还须先生一个主意。”
秦桧就笑了。
“太傅与相国,各有各的忠心,他们都是宗亲,连四郎君也是如此,中官要回禀,只要复述在下今日与韩公的话,一句也不落下就是。”
内侍说:“还是要听先生的一个主意。”
秦桧就不笑了,过一会儿,他声音很柔和地说;“小郎君身份贵重,宗弼郎君回朝时,只要中官悄悄去看他一眼,难道他不知肝脑涂地么?”
内侍行了一礼。
“先生货卖三家,果然有先生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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