割韩奴害怕了,但金军仍然认为有一战之力。
女真人只要上了战场,他们是有这样的信心的。
种冽还在高喊,可割韩奴身边的猛安给了他更实际的建议。
猛安说:“郎君,我们尚有铁浮屠!”
前后夹击时,金军中军里终于派出了铁浮屠,这些重甲骑兵开始加速,从慢走变为小跑,最后化作一股势不可挡的钢铁洪流,目标直指不远处那面屹立不倒的“岳”字帅旗。
宋军阵中立刻射出了一片又一片的箭矢,可箭矢撞在他们厚重的铠甲上,大多徒劳地弹开,只能溅起零星火花,无法阻挡分毫。
这一幕给了割韩奴一些信心,他喃喃地说了些什么话,大概是大金铁骑天下无敌之类的——他甚至拿起了自己的狼牙棒。
他问周围:“谁愿与我同往?!”
种冽立刻说:“郎君!我愿!”
可那几个猛安不愿,他们立刻劝说:“郎君是千金之躯!”
他们还有些话没有说出来。
比如说铁浮屠并不是无敌的,上面的铁甲里是人,下面的铁甲里是马,人力不是无限的,马力也不是,这五百铁浮屠是云中府最精锐的骑兵,是完颜粘罕和完颜娄室留下的老兵,他们虽然有战斗力,可他们最重要的任务是阻击后军遭遇的岳飞兵马。
他们必须将岳飞的冲锋击退,后军才能重新建立起阵线!
可是他们不理解割韩奴的心思,也不理解岳飞的手段。
割韩奴只是被种冽挤兑了几句,他甚至没意识到那是挤兑。
他只是觉得,他是完颜粘罕的儿子,他想逃可不能逃,他必须在这里,他必须做点什么。
大家都在看着他!大家都在追随他!
他甚至也不是真的完全没有指挥能力——难道完颜粘罕是个憨货,非要把一个纨绔放在这里吗?
割韩奴心里想了一下爹爹和爷爷,还有堂爷爷作战的那些故事。
自然有智谋,可更重要的是勇猛、坚决、忍耐力。
女真人就靠着这个打下了天下,他也必须有这些美德。
周围到处都在厮杀混战,只有他在这座安全的孤岛上,他周围有几千人没加入战斗,只是保护他一个人。因此他本可以继续留在这里,让这些老叔叔老伯伯们替他安排好接下来的战斗,那几个猛安平时因为战功和奖赏,彼此间还有些龃龉,为了他,他们现在甚至不再争吵了,而是全心全意,拧成了一股绳,要打赢这一仗,哪怕不胜,至少也要将主力带回云中城。
可他说:“我岂无临阵之能?”
他说完后,想想又说:“来人!往城中送信,再调援军来——”
他往后军处走了百步,他的亲军不能和后军挤在一起,因此必须分开一条道路,让他和他的大纛得以向着岳飞的阵线上靠近百步。
这本来也不要紧,哪怕是后军,有铁浮屠加入战场,也不会立刻崩溃。
但就在铁浮屠以雷霆万钧之势撞入宋军阵线的刹那,宋军前阵的盾牌忽然向两侧闪开。数百名身着轻甲、臂缚红巾的掷弹手猛然跃出,他们用尽全身力气,将一个个黑黝黝的陶罐投向铁浮屠冲锋阵型的最密集处。
下一刻,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连响起!
火光炸开!浓烈的硝烟瞬间腾起,刺鼻的硫磺味与这火光所带来的狂风席卷了战场!
那些尖锐的碎瓷片和比瓷片更加尖锐锋利,也更加坚固的铁棱在爆炸中四面飞散!
它扎进铁甲的缝隙,扎进战马的血肉——还有那巨响!
训练有素的战马也会停下冲锋的脚步,而它附近的驮马则会惊怵地立起来,发出一阵阵嘶鸣,将背上的骑兵掀下去!
看到这样的画面,后军也一下子懵了。
这不是宋军第一次用这个,可宋军也不算很经常用,云中府有些守军就是第一次看到它,因此他们想反应过来,就需要一点时间。
岳飞根本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他冲出了战阵。
他的战马已经提前听过许多声爆炸,此时没有半分犹豫,迈开马蹄冲向了金军,那长矛裹上鲜血,就仿佛裹上了死亡。
金军就眼睁睁看着对面的主将像惊雷一样杀穿了后军!
可是,天啊!天啊!割韩奴郎君正在往后军走,他的卫队正忙着给他打开这条通道!
割韩奴就不太清楚接下来的事了,他戴着头盔,听着自己的呼吸声,阳光那样惨白,天地间像是失去了颜色,他眼睛里其他的士兵像是也被褪了颜色,只剩下那个浑身浴血的宋将向他冲来。
如果是他的父亲,完颜粘罕会毫不犹豫地一夹马腹,挥舞狼牙棒冲上去的,完颜粘罕始终有着临阵斗死的勇武。
可这位年轻人就是在此时意识到他确实不是他的父亲,他没有这样的勇气,他就不该离开他安全宁静的孤岛。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听到周围有人惊惶地喊,有人似乎杀了人,还有人推了他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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