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当然理解,都勃极烈不仅是皇帝,还是他们的族长,族长自然是要尊敬的,而且族长手也很长,家家户户大事小情族长都要过问,比如谁家纳了几个妾,妻妾打架,都勃极烈要骂一顿;谁家偏疼幼子,将长子该分得的狗马奴隶抢了去,都勃极烈也要替大小子抢回来,再顺便骂一顿;结亲该不该结,都勃极烈要过问,葬礼体不体面,都勃极烈还是要过问。
见到都勃极烈要问好,做错事被都勃极烈骂一顿,拉出去打几下,也差不多是他们对集权最大的想象了。
至于处死,那一般不是都勃极烈自己做出的决定,要处死一个姓完颜的族人,那需要勃极烈们共同表决。
但现在飘出了一股谣言,谣言说,“改制”和“议礼”,就是要收回勃极烈们手里的权力,都交给都勃极烈,以后勃极烈们虽然还有锦衣玉食,但在朝堂上,他们与契丹人和汉人没什么区别,都是皇帝的臣民。
臣民,就是奴隶。
谣言之所以困扰韩企先,是因为谣言并不全是谣言。
他是个汉人,也是个儒生,学的就是三纲五常,君臣父子,他认为女真人这套制度不利于君主的威严,君主没有了威严,朝廷就不能如臂使指地将政令贯彻到每一地——如果每个完颜都认为君主是自己大爷,他们怎么会畏惧法令严苛,又怎么可能遵守法度行事呢?
这些就是台省里文官们议论的事,也有人写了这样的策论请韩企先看,韩企先就认为这些事要慢慢来,改制一定要改,要将大金变成汉人那样的王朝,不能让女真的军功贵族裹挟着国家,否则这个新兴的王朝不知道多久就要暴死了。
有些激进的策论他压下了,还有些激进的论调,也都被他限定在了小圈子里。完颜宗干知情,其他的女真贵族一知半解,但只要还不曾触犯利益,毕竟和大宋的几场战争刚打完不久,他们的钱还没有花完,那他们也暂时不言语。
但现在有谣言传出来,比最激进的版本还要激进些——可那篇传于市井的文章韩企先看了,那里面竟然真有好几句是他在台省里见过的!
每一个原句的主人都矢口否认!可它到底是怎么传出去的!
完颜宗磐说:“先生,我不明白。”
秦桧轻声说:“殿下有何疑惑?”
“韩企先是为我爹爹……”
秦桧就笑了。
“殿下能成为谙班勃极烈么?”
完颜宗磐张了张嘴。
“改制非一岁之功,既然宗干等人不愿拥护殿下为谙班勃极烈,来日皇帝之位,也与殿下无缘,那大金改制,对殿下又有何益处?”
有道理,完颜宗磐模模糊糊地想,似乎又没有道理。
韩企先的道理不针对某一个人,只针对这个国家,这应该是真正的道理,秦桧的道理只有利于他自己,那怎么能称作道理呢?
秦桧最后说:“来日改制后,殿下为人臣子,连性命安危都不保,还想要讲什么道理么?”
完颜宗磐就彻底被说服了。
“我要先杀韩企先。”他说。
完颜粘罕听过秦桧的汇报后,就很惊奇。
“先生是如何得知台省里的密文?”
“我不知。”
“那谣言……”
“我只是同他们讲了几篇董仲舒的经学文章,请他们谈一谈自己的见解,”秦桧淡淡地说道,“他们自然会将自己写过文章中最得意的几段拿来引用。”
完颜粘罕静了一会儿。
“先生身边有纸笔,岂不令人起疑?”
秦桧说:“元帅说笑,默记几段文章,于在下而言,还用不上纸笔。”
“可是大金……”
秦桧看了完颜粘罕一眼。
“待风波平静,”他说,“韩企先所做之事,在下会替他做完。”
就在完颜粘罕回京的。
勃极烈们惊骇极了,不明白这个和蔼可亲的贤德宰相怎么心里窝着那么多坏主意!不明白台省中被女真人称为君子,恭敬对待的读书人怎么看他们这些军事贵族这么不顺眼!那一条条限制猛安权力的策论,那是认真的吗?!
韩企先就也被下狱了,据说他被下狱时,许多至交好友噤若寒蝉,都关门谢客,倒是一位姓秦的汉人为他奔波许久,还送了许多衣服食物到狱中,要不是碍于这个汉人是粘罕元帅的幕僚,女真人也要打他几棍子!
韩企先很感动,感动得哭了几场,但这是琐碎的事了。
就在满朝质疑声中,完颜宗干终于反应过来了。
这不是什么简单的谣言,这是完颜宗磐对他发起的进攻。
战争已经开始了,只不过是以他非常陌生的形式——接下来他必须全力以赴地战斗,甚至将整个大金都拖进这场恐怖的内战当中,也是迫不得已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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