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瞧见没有,咱们夫人何时这样温柔小意过?就是对郎君也不曾呀!”
“见了就解气!”
“不得不低头呀,再不低头,她娘家在蒙城,听说已是兵临城下了!”
“舅兄不得来投奔她?”
“说的就是呢!这不就慌慌张张地,看人家朝廷来的脸色?可要我说,就该如此!哼,听说人家王顺将军不进贫者家,只均富者产,正该如此!”
“什么时候也到咱们这——就好了!”
王穿云回来时,正听到刘正彦说:“我动手,向来是除恶务尽的,诸位担心什么呢?”
大家脸上就露出了喜色,说:“是是是。”
唯唯之后,通判又问:“不知后军何时到?辎重粮草,可用得到下吏处……”
刘正彦说:“须得等一等。”
大家脸上的喜色就没了,不安地看着他。
刘正彦夹了一筷子羊肉,又慢慢说道:“京城自然是有粮草的,只是朝廷里还有几位相公,压着三司,说一些不轻不重的话,或要抚,或说而今是青黄不接之时,明后年要收复燕云也说不定,既出兵北上,真定太原难道能不存粮草?”
他说了这一大篇话。
接下来有人就一边擦眼泪,一边哭了。
“这样的恶贼也要招抚么?将军不知,那王顺已经出了寿春府,到了咱们亳州境内!”
“咱们新任指挥使,已领兵前往拒阻,不敢有丝毫懈怠!”
“若无他,老朽而今不知这把骨头要抛在哪!”
刘正彦就叹气:“这粮草……”
有人牙齿咬得乱响。
“这粮草,我愿毁家纾难!我家凑一千石!”
王穿云就愣住了。
这么轻易。
这么轻易,亳州的大户一个个就慷慨解囊了?
要粮食,亳州有粮食,要民夫,亳州有民夫,不花钱,佃户给地主干活,服几天劳役是理所应当的,店铺的帮佣给主家出几个人,帮朝廷的军队搬运辎重,也是理所应当的。
知县连忙说:“县里还有骡马耕牛,愿为王师尽绵薄之力。”
她坐在灯火通明的酒宴上,一个个看过去。
看这些地主的愤怒与痛苦,那都是真实的。
她忽然问向身边的夫人:“叛乱并不稀奇,你们何必这般大惊小怪?”
夫人就愣了,过了片刻,她说:“监军,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个王顺,贯会迷惑人心。”
“他怎样迷惑人心?”
“他收了家产,自己一文不留,都分给了贼兵和贼人,”她说,“他这样做,附近州县有不少穷苦人被他迷惑了,纷纷赶去追随他,这岂不可怕?”
王穿云就认真想。
“怎么可怕?”
“就在这县府里,恐怕就有女使与杂役心生羡慕,盼着他来,监军,若是服侍咱们的人起了异心,咱们该怎么办?”夫人问,“殿下又如何?”
王穿云就说不出话。
又过一会儿,她说:“可若是朝廷能待百姓宽仁些……”
夫人就笑了。
“殿下监国以来,待百姓已尽宽仁,我等皆感恩戴德。”
王穿云看看这位夫人身上的绫罗,刚想说你不算百姓,夫人又说:
“监军不可为王顺迷惑,监军且细想想殿下!咱们为朝廷出力,也是为殿下出力!”
刘正彦吃过酒,躺在卧榻上,对亲信说:“殿下神机妙算,写份奏表,报给殿下,咱们这次出兵,连粮食也省了。”
亲信说:“监军今日神色十分犹豫,恐怕她也要写信给殿下……”
“嗯,你怕什么?怕殿下改了心意,招抚这些贼人?”
“贼人有手段,又有些假称的贤名,若是太上皇,或是先帝,说不定真个招安了。”
刘正彦睁开眼。
“殿下若有心招抚,怎么会特地派我过去?”
亲信就恍然,“将军果然机敏。”
“咱们刘家的儿郎,为大宋尽过忠,流过血,被曲端狗一样赶到南边去,只给了个狗窝,那班贼子竟还嫌他们占了地方,就算今日没有这顿酒宴,我也要除恶务尽!”
刘正彦的声音里带着愤怒的颤抖,以及狰狞的杀意。
殉国的刘法正是他的父亲!
他当然会愤怒,寿春那支被王顺击破,损兵折将,而今苦苦支撑的西军,是他父亲的兵马!
是他父亲的兵!
“寿春满府皆贼,老□□女,”他喃喃自语,“我岂能放过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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