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荫官的考试结束了。
卷纸整理完,几位博学多才的老师看了看卷纸,分门别类地汇总后,送到艮岳请最终裁判看一看。
赵鹿鸣就看,刚开始好好看,后来一边剥果子吃一边看,给考生们辛辛苦苦写的废纸按上好几个手印。
四百多份卷纸里,有三百多份是废话,本来嘛,她问有功的人该怎么奖励,京城的世家子弟就夸,硬夸,三百六十度地夸,讲什么有道伐无道,无德让有德。就这点事你怎么说它都是陈词滥调的劝进表。
就这劝进表也不是这些熊孩子自己想出来的,其中有些有家中父祖的文风,这是书香世家,人家吃自己的;还有些是从前人的智慧里摘下来的,言辞里就有些前言不搭后语,比如说“叡智神武,料敌用兵,殷汤之略,周发之明也”这种话就是从繁城的受禅碑上拓下来的;还有一种最丢人的,多半是忠烈之后搞出来的,这些孩子是战死军官的子侄,他们不通文墨,不知道该怎么写歌功颂德的文章,但既然提前透题了,他们就去雇一个太学生来写,但京城什么东西都贵,凭什么太学生就很便宜呢?而这些军营子弟又很团结,他们自然而然就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老师把这部分的人单独收拾出一叠给她看,其中也有给尧舜禹汤抄成鱼家瓢虫的人,但基本上就是一模一样的,都是拿着团购券来她这交稿。
她倒也不恼,只是让旁边的小女道记下了名字:“他们同气连枝,情分还是很好的,将来上战场可以并肩而战。”
除去这些人外,还有二三十份文采非常,是才子用心吹捧写出来的文章,光彩照人,她也留下了,理由不说。
她心说:将来刻自己的禅让碑时可以做个参考,不能真去参考钟繇真迹。
还有二三十份写得磕磕绊绊狗屁不通的,放在另一边,这些多半是河北军子弟,父祖既没有文墨也没有钱,他们本来还有蜜蜂小狗,可蜜蜂小狗不给他们找枪手。
蜜蜂小狗说:“有什么话就说什么话!殿下难道看不出来吗!”
然后蜜蜂小狗带头在自己的卷纸上写:殿下很好!有了殿下,我们河北上下都很好,能杀敌,也能种地,殿下很好!我们会努力更好!又在下面的空白处写了“十万大军往北走”,算是对了对子。
“比烤鸭好些,但是不多。”殿下评价了一句。
这部分狗屁不通的河北卷纸她也都记下了,全部都跑题,几乎没说有功该怎么赏,就只是说殿下很好,殿下赏了我们,我们今天真高兴!我们希望殿下也高兴!
虞允文就很得体地说:“赤子之言。”
“是也是也。”
有了这句话,河北子弟的地位也稳稳当当了,甚至那句夸蜜蜂小狗的话传出去后,蜜蜂小狗还很得意地会同自己的同袍们去樊楼里点了几只烤鸭大吃特吃。
这都在她的预料范围内,当然也有几个拿着全家与老师同学前途同她杠起来的。
比如说有一个姓王的孩子,出身名门,爷爷是三旨相公王珪,相公当得不大好,实属生错时代,要是到赵鹿鸣的手底下,她能叫他写出一百二十本从贵女到村姑,从汴京城精致女孩到白山下的女真女猎手都爱不释手的玛丽苏文学来——因为这相公可太会写东西了,写的都不贴地气,都是富贵又清新的风格。可惜他不写小说偏要当相公,除了富贵清新之外没别的本事,唯唯诺诺留下个三旨相公的评价。
可这孩子的文章写得就很不俗,这孩子说,有功当赏,但宗庙神器是神圣的,皇帝不曾失德,天也没降下过灾祸预兆,圣君给什么,你就受什么,谦卑些才长久。
他说:“他家的家风怎么突然变了个风向?”
虞允文说:“殿下,他是王昂的儿子。”
她费力地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了:“那个替了我三哥的状元。”
这孩子的爷爷是才子,爹也是才子,当年郓王好奇,偷偷去科举,竟然拿了个状元,后来太上皇认为如果自家儿子当了状元,恐怕要得罪天下读书人,因此点了榜眼王昂上来,当了那一年的状元。
“就为了这一点事么?”她说,“他念着我三哥的情?”
“是。”
“也是个有义气的,”她说,“那就成全他。”
大宋的官家们行事都颇温柔,不爱杀大臣,她也不轻易杀,就只是下了令,说其中有几个答得很不好,进退失度的,一看就是长辈无德,不知该如何管教,不罚他了,罚长辈吧,该贬职就贬职,该停俸就停俸,该去江州听琵琶,或者是去岭南吃荔枝,那就尽快出发。
上元节到了,这么好的日子,一放榜,大家都喜气洋洋,别打扰大家心情嘛。
相公们就过来问她:“殿下,可要授职么?”
她说:“我有个想法,当然我不强求。”
白时中一听了这话就眼睛发黑,可还撑住了。
殿下这回的想法其实还很得体。
这群恩荫官绝大多数都是武官子弟,因此他们得的这个虚官叫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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