郓王被塞进了一个小房间里。
不知道是什么房间,或许是福宁殿后面给宫女内侍使唤的偏房,屋子原本就很小,方寸不过十步,当他被塞进去后,这间偏室立刻变得很狭窄。
因为还有人跟着他进去了。
不仅进去,还要立刻将窗子关上,窗板也立刻安上。
青天白日,这里突然就暗下来了。
郓王看向那几个人。
都是孔武有力的内官,每一个都生得很陌生。
只有一个他突然认了出来——那是康王府的人!
他很吃惊,但又不吃惊了,他很想说句话,可他嘴里塞着东西,说不出,那些讽刺的,嘲弄的话语都只能噎在喉咙里。
这些人也不说话,四五个内侍,将他捆住了,放在榻上,他们就不动作了,都窗下和门边或站或坐,只是互相谁也不交谈,也不看他,只是垂着眼睛在那。
这黑漆漆的屋子里,他们冷酷得像是铁做的,郓王就渐渐又后怕起来,额头上有些冷汗浸了出去。
那个康王府的内侍就上前几步,先伸手探他的鼻息,又去摸他的脉搏。
郓王想挣扎,也挣不过。
摸过之后,这个内官就又退回去了。
“无事。”他说。
怎么会无事?郓王在床榻上挣扎了几下,挣得满身汗,可就连他的挣扎都是无声无息的。
他就在绝望的黑屋子里待了一会儿,忽然又升起一些希望。
他还没有一败涂地,他还有两个盟友。
蒋宣和李福是不能成事了,他不是傻子,看形势也知道。
可他还有郭京!郭京能去艮岳,救出太上皇!
他还有爹爹!他的爹爹最是爱他的,只要爹爹回宫,将蜀国的阴谋公之于天下!她还有什么办法!
爹爹!爹爹!
一想到自己爹爹,郓王软在床榻里,泪流满面。
唉,要是能回到过去的岁月里该多好啊。
接下来的时间就变得无比漫长了,他必须等,听着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听着这几个阉人偶尔的咳嗽,听着门外近了又远去的脚步声。
他必须等,甚至在等待中生出了许多幻想,直至那些幻想终于成功了!
他听到了许多声,可那一声最真切:“太上皇有令,宣郓王上殿!”
是爹爹!
他的热泪一下子涌出来了,他等到了爹爹!郭京仙师!他没有错信郭京仙师!
爹爹并不是郭京仙师喊来的。
就在整个京城乱起来之前,京城已经是白纷纷的。
皇帝山崩,这是大事,毕竟皇帝是天下人的君父,那君父死了,臣子自然要服丧尽孝。
但话说回来,尽孝也要看这个爹的表现如何,要是人气高的皇帝,比如说仁宗皇帝,大家可能会哭得真心实意些,回家也要认真守孝,毕竟这是个大家比较爱戴的官家。
眼下这位,大家就要轻轻撇一撇嘴。
这位官家都有什么功绩,能定一个什么庙号呀?他是哭闹打滚被大臣们扶上皇位的,扶上去杀了几个奸臣,这不错,然后呢?
然后他卖妹妹!卖妹妹不说还搭三镇!那可是重镇!太学生带着十万汴京百姓跑到御街前闹事,暴打了李邦彦,也不过是前年的事,大家还没忘干净呢!
卖妹妹也好,割三镇也好,说起来离汴京人还远着,可皇帝撒丫子跑了这件事,这是大家忘不了的!
他将这座王城扔给了金人!
那些日子里,汴京人过得提心吊胆,以泪洗面,每一天都生活在亡国的阴影里,每一天都要担心外面的女真人冲进来,四处放火,烧杀抢掠,每一个汴京的女孩儿都在夜里惊醒过,那噩梦里,女真人是要一把抓住她们乌油油的头发,将她们拖拽出家门,再往脖子上拴一条绳索,狗一样牵着她们往北去的!
梦是那样的噩梦,醒来之后又是这样清冷寂寥的街头,漕运停了,没处进货,商贾们渐渐就不做生意,每个人都只能提心吊胆地缩在家里。
米是没多少了,柴也要数着烧,冬天那样漫长,那样难熬。
那些京畿附近进城做帮佣的百姓呢?
女孩儿出门泼水时,往阴沟里看一眼,就一愣。
“又死了一个。”她回家说道。
他们死了,埋了,或是天暖被拉出去埋了,就像是销声匿迹,从来没活过似的。
可挖坑的是活人,拉尸体出城的也是活人。
活人亲眼见了,就忘不了了。
汴京城不曾被攻破。
可京城内外已经悄无声息地死了许多人了,城上也死,城下也死,而今多死一个官家,有什么了不起的?
百姓们看到雨停了,就喜气洋洋地出来。
至于给皇帝服丧,服就服嘛,三日内是不能嫁娶的,酒楼青楼也停一停,那些在饭馆里吹拉弹唱说故事,街头表演杂技的,都回家去歇一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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