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都入库了,清点无误,剩下那辆马车运去殿下的大营了。
公主说:“我正要说,正好王十二你来了。”
“殿下要将这些东西分给诸营将士们么?”
“他们而今已是吃不饱饭,好歹肚子里该有些油水,”她说,“十几万的将士,吃这点东西,博个美名罢了。”
王善就低头应了一声,想想又问:“太上皇在蜀中,不知御体康健么?”
“很康健,只是屋檐低小,事事不顺心,是我委屈了爹爹。”
公主是个忍气的高手,天大的事也能压在肚子里,但近来压力大,略有点没藏住。
王善一听就明白了,只赔笑道:“太上皇以为战事持久,还要在蜀中住上一段时日,因此于屋宇上略作修缮,殿下留意了,也是殿下的孝心。”
关于太上皇写信要盖宫殿这种荒唐事,公主略发一句牢骚,王善很得体地将它化解掉,就叫帐篷里暂时静了一会儿。
又过了一会儿,公主叹了一口气,“幸亏我九哥没死。”
王善迟疑了一会儿,看了一眼佩兰。
“有太上皇在,名正言顺已足可护佑殿下。”
“有爹爹在,”她说,“可太顺了。”
王善就听懂了,说:“殿下深思熟虑。”
她一笑,柔声道:“都是我的亲人,我一个也舍不得。”
她奔波了这么久,渐渐攒下了家业,手里也颇有几张牌了。太上皇自然是很重要的,论辈分,大宋天下,没有比他更名正言顺的统治者,可他也太顺了,他那辈分不仅可以用来压京城里的宗室,还可以用来压她。
因此她要用萧高六看住了他,可萧高六能看住太上皇,不能看住京城里的忠贞节烈之辈——可忠诚啦!她哥哥被押到城下,那一个接一个往下蹦的文官就是明证!
那可不是京城能跳下来的书生士大夫的极限!大部分想跳的人不让爬城楼,没资格!
这要是她一个不慎,叫她爹爹爬了承天门城楼,这群跟着爬楼的士大夫还不知道给她闹出多难看的事!
但爹爹辈分高,也有个叫人诟病之处。
爹爹腿太长了,太能跑了。
太上皇和当今两位皇帝,都是金人一到城下撒腿就跑的,全天下都看着呢,论血统和辈分没话说,可论功论德,实在叫人瞧不起。
九哥就没这个问题。
九哥的名声,清清白白,叫完颜娄室拿马这么一拖,更显得悲壮——他实打实的监国守卫京城了,又实打实的上战场为国捐躯了,而且他平素还有贤名!
等太上皇想伸手捡现成的,她就可以泪流满面了:爹爹固然是爹爹,可九哥的功劳也在天下人眼中哪!
不乐意她往前走一步的人多去了,总不能教他们都团结在爹爹这里,当然了,有这么个废人九哥在,她能有什么权力欲呢?
她一点野心也没有!谁也不能乱讲!等她把整套行政班子都握在手里,要是突然就天降祥瑞了,那也不是她的错啊!
至于九哥心里怎么想。
九哥心里还能怎么想?他要是有第二条路,他肯定不走这条,可他有第二条路吗?
看完了太上皇的书信,和王善交代了几句辎重粮草的琐碎事后,公主就该回她的大营了,顺便将那车蜀中带来的个人物品带上。
这条路有五六里地,但她坐在马车里慢慢走,也费不了多少功夫。
走着走着,她忽然掀起帘子,“停车。”
车夫立刻将马车停了,她下了马,看着路边低头行礼的年轻武官:“十五郎,你怎么一句话也不说?”
“殿下军务繁重,日理万机,”种冽说,“臣只是路过,不当惊扰殿下车驾。”
“我坐得乏了,正该走动走动,”她对旁边的人说,“牵马过来。”
种冽就还是低着头,不吭声。
等到她骑上马,叫他跟上来,还是规规矩矩跟在后面,公主就叹了一口气。
“你这几日是怎么了?怎么叫霜打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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