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宋军而言,这场决战来得很痛苦。
对面冲过来了一群骁勇善战的异族士兵,其中还夹杂着他们大宋的皇帝!
你拉不开弓更不敢射出一根箭,这怎么能不痛苦?这简直太痛苦了!
可对于女真人而言,这场决战就更痛苦。
他们是为了救援他们的兄弟而来,这就决定了他们不得不星夜赶路,就在昨日,中军总算是全部到达了虒亭,也总算在晚上吃了一顿好饭,睡了一夜好觉。
路上放弃的战利品有多少他们就不说了,他们留下了一支辎重队,而且也很自信以完颜娄室将军在汴京城下的勇猛表现,宋人是吓破了胆子,绝不敢再来抢夺他们战利品的。
可那都是能够轻松装箱的东西,还有一些很难装箱的,比如行走起来并不快但出身尊贵的妇女儿童,又或者一些能唱出美妙歌声的乐人,能弹奏悠扬乐曲的琴师,诸如此类能满足女真人对文明向往的战利品,他们就不得不放下了。
他们因此感到痛苦,但这痛苦比起到达虒亭环视战场后的痛苦就算不得什么了。
这里到处都是山,一座山连着一座山,山下有湖,湖边有镇,若是天气转暖,一定是非常美丽的世外桃源。
可现在大家要在这世外桃源里打一架,尤其女真人引以为傲的重骑兵就要问:战马怎么上山呢?就算能爬一座山,战马也不能一座连一座地爬吧?就算战马性情温顺吃苦耐劳,可它那马腿还是唯物主义马腿啊!
重骑兵没办法冲锋,那就看步兵了,可步兵也要说,咱们战线总不能拉开几十里去,你侦查试探对面的弱点时可以派分兵四面去袭扰,大决战也铺开几十里长的阵线,大家一起松松散散地爬山吗?
大家都在奋力想办法,奋力试一试对面的弱点,可在试出来之前就只能将主力都塞进虒亭这片湖边山下的平地上。
前面的士兵已经冲进去了,有人就问:“是不是少了几句!”
“少了几句什么!”
“诏书!”一个女真老兵就叫,“咱们猛安手里还有那小皇帝的诏书呢!”
他们的猛安已经带头冲进宋军的大营了,后面的副将就骂:“这关头还聒噪!”
骂完之后他也要一边抄刀子往里冲,就将那诏书的事忘到脑后了。
地上还真有皇帝的诏书,上面的印章盖得也齐全,甚至还用了专用的绫子,比这一队仪仗都精致。这东西原是要等着假皇帝步步逼近,宋人起了疑心时再拿出来的。
皇帝是不是真的不好说,诏令一定是真的,就宋人这个相互推诿的性子,谁敢当出头鸟质疑它的真假呢?那可是抗旨!
到时候将种师道的兵权卸了!西军可不要瘫痪了?到那时就算公主立刻站出来,指令上的混乱也是免不了的,金人这就又赚了一笔!
他们可不是娇滴滴的皇帝,有的是力气和手段,给个机会,这群杀人无算的老兵就能给这座中军营打穿!
可千算万算,万万没想到,假皇帝还没被拆穿,真皇帝自己跑出来啦!
女真人要气死了!
他们搞这么个真假皇帝为了谁啊!还不是怕那小皇帝被踩死在乱军之中!现在可好了!前面的冲进去了,后面的还在问:
“怎么办啊?皇帝丢了,咱们要追吗?”
一片兵荒马乱,四面到处都是喊杀声。
这山谷原是黑白的,可不知什么时候起,已经有了一点绿色。
那湖水原本是冰封的,但只要望一眼,也会发现春水悄悄漫延上来。
可尽忠什么都看不到,他现在紧紧地跟在“皇帝”身边,四面的士兵都撕开了身上那五彩斑斓的破布,露出了他们百战的铠甲。
猛安在高声下令,传令官用令旗和金鼓将命令传递出去,这地方难得,是附近为数不多的一小块平地,这些重骑兵就趁着这宝贵的机会扬起马蹄,冲进宋军的营中。
于是那抹绿色就被飞溅起的鲜血盖住了,还有人头高高飞起,再像一颗马球般,在落下时被金人挥动的长枪击飞,落进无穷无尽活动的铠甲里。
这荒诞的画面让尽忠的大脑短暂放空了一会儿,但很快他就从慌乱中冷静下来了。
他张开了双臂,紧紧地护住了身边这个穿着礼服的年轻人。
那人在他的怀里瑟瑟发抖了一会儿,小声说:“多谢。”
尽忠说:“陛下何必对奴婢言谢。”
那人说:“我不是皇帝。”
尽忠说:“陛下,天子之所以是天子,是为天命所选,而承大宋万民福祉,你有天命在身,自能逢凶化吉!”
那人从尽忠怀里抬起头,露出一张肖似皇帝的脸,“可我是个辽人,如何能承大宋的天命啊?”
他是个辽地的年轻工匠,会做一些很精细的活计,因此被迫离家,随军被带来大宋。他也不能说女真人给予他的命运太残忍,因为那个选中他的副将告诉他,今天之后不管他生死,家人都能获得一份丰厚的抚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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