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什么都不想,只是去,只是看,只是做完该做的事,然后走?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很想知道。
文静的声音还在继续。讲爷爷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可每年那天还是会在院门口站着,往路上望。讲那个白衣公子最后一次来的时候,问爷爷要不要延寿的丹药。讲爷爷拒绝了,说自己一辈子够了,见过光的人,这辈子没白活。
谢昭听到这里,忽然笑出声。
那笑容很轻,却从眼底漫上来,像春日里融化的第一捧雪。
“见过光的人。”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点品咂的意味,“你爷爷还挺会说的。”
文静点点头,脸上浮起一点笑意:“爷爷讲了一辈子。讲那个蓝衣公子有多好看,那把剑有多漂亮,那个怀抱有多暖。”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那笑意是笑小时候的自己傻:“就是讲得太浮夸了。小时候我老觉得他是编的,哪有人长那样,哪有人会发光。后来——”
她没说完。
后来她见到了沈砚,见到了谢昭。
后来她知道,有些人,确实是不一样的。
谢昭看向窗外。
马车正经过一片田野,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近处的田埂上有几个农人弯腰劳作。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他们晒成一个个黑黑的剪影。
他忽然想,那些农人,明明在离修真者最近的地方住着,可是却终其一生都不知道修真界是什么样子。
他们只知道春种秋收,只知道柴米油盐,只知道老婆孩子热炕头。
可这不就是活着吗?
凡人的一生,短,也长。
短到只有几十年,长到可以装下一整个家的故事。
他救过的那个孩子,就是这样活了一辈子。
娶妻,生子,开杂货铺,养孙女,给孙女讲故事,然后老去,然后死去。
没有惊天动地,没有长生不老。
谢昭收回目光,又看了沈砚一眼。
沈砚还是那副闭目养神的模样,靠着车壁,呼吸平稳。可他的睫毛,似乎轻轻颤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快得像是错觉。
谢昭没说话。
他只是收回目光,继续听文静讲。
马车又走了一段。
车轮辘辘地响,像有人在远处敲着一面永远敲不完的鼓。
谢昭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爷爷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文静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
她悄悄看了一眼沈砚。
沈砚依然没有睁眼。
可文静看见,他垂在膝上的那只手,微微收拢。
谢昭看着她的反应,心里忽然有了数。
这姑娘在犹豫。
她犹豫的原因,谢昭大概能猜到,有些话,当着沈砚的面,她不知道该不该说。
可谢昭没追问。
他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宽慰,“没事,不想说就不说”。
文静对上那个笑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那笑容不是逼问,不是试探,只是……只是温和地告诉她,没关系。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话咽回去,轻声说:“他说,这辈子,值了。”
谢昭点点头,没有追问。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外的喧嚣声渐渐远了,像是被这车厢隔绝在外。车厢里只剩下车轮的辘辘声,和三道深浅不一的呼吸。
谢昭靠在车壁上,姿态还是那么放松,可他的目光里有一点东西不一样了。
他在想文静没说出口的那句话。
他知道肯定有。
文静看她沈砚的那一眼,那长得不正常的沉默,都在告诉他,那句话不能说。
可到底是什么话?
谢昭的目光又往旁边扫了一眼。
谢昭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窗外的风景飞快地掠过。田野,村庄,树木,行人,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拉着往后跑。
有一只蝴蝶从车窗外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金绿色的光,翩然翻飞,和他的思绪一同飘向远方。
谢昭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爷爷说得也对。”
文静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点疑惑。
谢昭看着窗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谁听:“人是要为自己活一辈子的。”
他说完,没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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