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沉, 被火噬后的南府如一座庞大骸骨,沉寂在萧索暮色中。
它所在的整条街都已戒严,站满了全副武装的玄甲军。
附近百姓刚适应初初安定的秩序, 乍见这般阵仗,又被唤醒了国破家亡的恐惧, 吓得四散奔走。寂静的长街上, 只剩风吹树叶的轻响, 犹如火中亡魂的呜咽。
府外本有魏荣一小队亲兵留守接应, 此时已全被陆羽缴了械,悉数被赶到墙根底下,抱头下蹲, 被刀锋围住。
随卫挚来的禁卫有五十来人, 戒备在府外的, 被屠骁以“保护天使”为由,“请”进了府内, 又同府内其他禁卫一起, 被“请”到了南府花厅,而天使安全及此地秩序,皆被常赢接管。
萧翀从栖霞庄扯了几具穿着西渚残兵军衣的尸体,拖了其中一个,扬手掼在了魏荣脚下, 却是连看也未看魏荣, 阴寒的目光扫视全场,赫然发现白崇禧等栖霞庄失踪的人,以及安插在魏荣身边的七宝都在。继而,他目光精准锁住被明光铠甲遮挡的南初,一刹那目光柔和下来, 可在看清她的处境和状态后,又变得暗火熊燃。
他见那个让他心神不宁的娇弱身影,正被高大禁卫所擒住,她在那只铁腕下踉跄欲倒,被箍着的伶仃细腕和手还在发抖。那张一贯沉静的脸,此刻苍白无血色,眼睛却红得厉害,已然哭肿,望见他时,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却又强忍着不哭出声。
他觉自己心被人用刀狠狠搅了一下。
他朝禁锢南初的禁卫一步步逼近,在绝对的威压之下,那禁卫本能地松了手,又畏惧地退了一步。
南初骤然失去拖扯她的力道,本能地想朝萧翀而去,却觉膝腿虚软,也同时意识到,她不能。
可下一瞬,她臂上忽而一紧,已被萧翀握住,他只一个用力,便将她拉进了怀里,单手环住。
“翀儿!”
卫挚突然大喝,声色俱厉,却偏偏喊出了一句“亲近”的称呼。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汇聚到了萧翀身上。
陈翎下意识站起身来,唯有卫挚和孙守成仍稳稳坐着。
卫挚一脸阴沉,那阴沉之下,是思绪飞转的审慎,他在评估萧翀此举是孤注一掷的疯狂,还是握有后手的从容。
孙守成面色无波,可望向萧翀和南初的眼里,寒芒一闪而过,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沉。
萧翀察觉到怀里的人在瑟瑟发抖,环在她腰腹的手臂又收紧些,往怀里带了带,低头,用只她能听清的声音道:“别怕。”
南初后背紧贴着他冰冷的胸甲,眼前是令人窒息的对峙,可因他一句“别怕”,她紧绷的神经竟奇异地松了几分。
卫挚终于撑着扶手,缓缓站了起来,锐利的目光直视萧翀,开口威严至极:“你放肆了!”
萧翀缓缓抬眸,迎向卫挚,幽冷的目光与卫挚对峙几息,才抬手将抢掷给亲卫,开口沉缓:“今日,本帅在城外的栖霞庄,突遭‘残敌’侵袭劫掠,死了人,丢了要紧东西。”
他目光扫过白崇禧几人,又看了眼庭中几口箱子,才道:“我一路追踪来此,果然,我庄子里被劫的人在此,被抢的‘脏物’,似也在此。更不料……侯爷一行也在,还有我的书办,还真是全。”
他刻意停顿,让未出口的“勾连构陷”之意,无声压入众人心头。
之后,才一字字道:“侯爷,可否给我个解释?”
卫挚心头一凛,未料自己还未发难,萧翀竟先自承认了栖霞庄的一切,且还反咬一口。
卫挚余光瞥了眼魏荣,见他一双拳头攥得死死,下意识按向腰间,却只有刀鞘。
其实在此之前,卫挚对萧翀可能的反应,做过精细设想。
一个南初、一个南书,是萧翀的命门,公器私藏,本就是他这个居功自傲的边陲枭将最大的把柄。
如今卫挚将这些“把柄”攥进手里,猜测萧翀的举动无外乎三种。
要么畏罪弃子或是公然抗命。这是卫挚最希望看到的,萧翀因慌乱而失去理智。无论是弃南初于不顾,还是率兵冲击天使,都等同坐实“做贼心虚”与“拥兵自重”。
又或者萧翀被迫前来辩解和交易。只要他踏入这个局,便意味着承认自己与这些“罪证”有关。届时,金符和人证物证在手,卫挚将拥有绝对的谈判筹码。他不必杀萧翀,却可将其逼出军政核心,为东宫剪除威胁。
最坏的情况,是萧翀强势反咬,试图翻盘。以卫挚对萧翀的了解,这个性情酷烈的后辈绝不会坐以待毙。他可能反指魏荣构陷,可卫挚也已备好后手,现场的人证物证,魏荣手中的军械私图,早已拟好待奏的密折,其中“边将坐大,阴蓄异志”的罪名,都足以在后续的朝堂博弈中,将水搅浑,让萧翀百口莫辩。
卫挚要的,不一定是“铁案如山”,只要往陛下心中扎下“萧翀其心难测”的毒刺,他便已经赢了。
而眼下,萧翀选择了最激烈的一种,他带着尸体以追凶之名,暴力闯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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