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麻,千头万绪,沉重的让人透不过气。
她以往不愁吃穿用度,所学也皆是纸上谈兵。虽因着家学渊源,对农桑稼穑、工商贸易之道有所涉猎,可真到了着手应对这千疮百孔的实况,竟四顾茫然,无从下手。
她又想起萧翀,一个惯于毁灭的将军想要重建,他会如何坐镇被他亲手打破的这座城池?没了旧主的栾城,对梁军这个新主会报以何种反应?是恐惧、敌意、逃避、作梗,还是顺从?
这一切她都想不出,却庆幸至少此刻,在稳定局面,安抚民生这件事上,萧翀的利益和她的心愿罕见的交汇。他需要秩序以巩固战果,而她渴望秩序以存活众生。这脆弱的共识,竟成了她眼下唯一的支点。
午后柳氏带着麦芽来同她道别,萧翀派了常赢亲自护送。常赢还捎来几册文卷,送走柳氏后,南初才得细看,竟是赈灾相关的一些文卷。
最上面是她可调用的资财清单,她见他给的,竟是原封不动的地宫资财造册原件,上面勾勾画画,除了一些具有象征意义的皇权信物和无法急兑之物外,大部分硬通金银都划给了她。她粗粗扫了一遍,正是她在地宫中所记下的资财。
她捧着那文册呆立了片刻,竟未料萧翀如此“大方坦诚”,相形之下,她此前亲入地宫验宝、夜半催款,所有小心翼翼的算计,倒显得稚拙又可笑。
她又想他这举动,绝非简单的信任,而是一种更居高临下的姿态:他毫不掩饰他的打算,也无所谓她知晓总数,因为他笃定一切尽在掌握。
一股被看穿、被碾压的羞耻和挫败涌上来。但她随即凛然,这些财富取自西渚,用于西渚,天经地义,何须承他的情,又何必自惭形秽?
她又细看他的分配,那些勾画将他的心思昭示分明:一些代表皇权的钟鼎礼器,是献给大梁皇帝示忠的,代表了西渚已臣服。而那几匹极品织锦和零散玉器,大约是给宫中贵人的。还有些被他封入天工司库房的难以急兑之物,想是留资待用。
再看那下面的一些文书,包括了城中官仓现有囤粮数目、部分逃跑被抄没的权贵府邸囤粮数目,以及粮路和粮食采买来源、价格、周期等。再便是赈灾可用的人手,工匠、部分士绅、粮商,以及他手下一支亲兵皆可调用。此外便是栾城当下人口总览,以及赈灾相关其它林林总总,十分详尽。
她不得不佩服萧翀,短短时日,已将栾城底细摸了个透。
他不止于杀,他也能生,而生杀于他,皆是手段而非目的,他要的,是这片土地和其上人心臣服。
这念头让南初既庆幸又绝望,庆幸于他并非一个单纯的好大喜功、凶残成性的将领,这让栾城还有一线生机,又绝望于恰恰他谋求更大,这几乎让“西渚”之名再无机会复兴……她心思沉沉地合上卷册,只觉其上每一个字,都似一把扎在心头的针,密密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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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萧翀回来,甫一踏进院门,便见厢房花窗前站了道素影。
南初见了他,步履轻捷地开门出来。
萧翀驻足,静静望着南初,待离近了,深邃的目光将她从头看到脚,目光扫过她恢复了些血色的唇瓣时,喉结几不可察地滚了一下。那个荒诞的梦境又不期然冒出来,被他强行摁灭。
她看起来精神了不少,面色虽还带着疲态,却已有了些润泽,总算没白费功夫。
南初只飞快地与他对视了一眼,便放低了视线,尽量平稳道:“你叫人送来的东西,我看了……”
岂料刚开了头,便见他已然抬步往主屋走,边走边道:“若为赈灾之事,进来说。”
南初迟疑一瞬,随即跟上。
一进他那间书房,她便撞见了她缝补的那件大氅,它就搭在椅背上,血迹依旧,甚至并未浆洗。她绣上去的连山纹露着,昭示着她那夜的失态。
萧翀顺着她的视线也望见了它,却若无其事地将它拾起,收到了门口的木架上,和他未穿的甲胄放到了一起。
南初看着他坐回椅子上,又示意她坐,随即道:“既看完了,说说看你的想法。”
南初收敛心神,压下那些纷乱的思绪,沉稳道:“民以食为天,若想局面稳妥,开仓放粮是首要之举。”她谨慎地瞄着萧翀神色,见他并无表示,便继续道,“然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修复堤渠、恢复农耕、复工复产,让百姓有所倚、有所期、有事做,才是生机之本,只是……”
她迟疑了一瞬才低声道:“册本上那些钱财,还远远不够。”
一丝笑意漫上萧翀唇角,很好,她已完全讲出了他想要的。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带了些戏谑,慢条斯理道:“那么你想怎样?我可没更多银钱给你。”
“我没有要你再出钱的意思。”
南初被他直白的反问弄得有些窘迫,下意识解释,可随即便意识到他分明是在逗她。
她略带不满地睨他一眼,却也只能心下腹诽。她眼下愁钱的事,地宫的资财,大约也只够解眼下燃眉之急。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旦不能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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