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追着一头母鹿跑了很远。
那头鹿跑得很快,姿态优美得像一道流动的棕色光,穿过灌木丛,越过倒伏的枯木,穿过一片又一片他从未到过的树林。
罗兰追着追着忽然意识到,周围的树种变了,从常见的橡树和山毛榉变成了他不认识的阔叶乔木,林下的植物也不再是那些他熟悉的药草和毒草。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不再是潮湿的苔藓和腐烂的落叶,而是一种干燥的、带着烟火气的陌生气息。
他在一棵大树的根部停下来,蹲下身,把耳朵贴在地面上。
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不是鸟叫或者兽鸣。
那是一种复合的、嘈杂的、充满生命力的声音——有金属的碰撞声,有牲畜的叫声,有人的说话声和笑声,还有一种他从没听过的、沉闷而有节奏的敲击声。
罗兰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站起来,拨开最后一片灌木丛。
世界在他眼前骤然开阔。
山脚下是一片广袤的平原,平原上铺展着一个村庄。
不,不止是村庄——那是一座小型的城镇,有规整的街道、石头砌成的房屋、一座带钟楼的教堂,还有一大片冒着炊烟的市场。
镇子外面是大片大片的农田,金黄色的麦子正在收割,麦茬地里散落着许多弯着腰的人影。
一条宽阔的道路从镇门口延伸出来,像一条灰白色的舌头,一直舔到他脚下的山麓。
罗兰站在灌木丛后面,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带来了更多的声音和气味。
他闻到了烤面包的香味,闻到了马粪和干草的味道,闻到了铁匠铺里烧红的铁散发出的焦臭。
所有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他从未体验过的、完整的世界。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他无法命名的强烈情感。
就像你在黑暗的房间里摸索了十四年,忽然有人猛地拉开了所有的窗帘,阳光灌进来,你被晃得睁不开眼,但你知道那就是你一直在找的东西。
罗兰在灌木丛后面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偏西,直到那个城镇的钟楼敲响了晚祷的钟声,悠长的铜音越过整个平原,一直传到他耳边。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是湿的。
他转身回到了森林里。
那天晚上他回到木屋的时候,埃莉诺正坐在炉火边补一件旧袍子。
她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只说了句:“鹿呢?”
“跑了。”罗兰说。
他把打到的两只野兔放在桌上,进厨房去洗手。
经过埃莉诺身边的时候,他闻到了她身上那股永远不变的草药味——苦艾、迷迭香和一点点接骨木花的甜。
这股味道熟悉得像呼吸本身,但此刻,它忽然让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疼痛的眷恋。
他停下来。
“埃莉诺,”他说,声音很轻,“我今天走了很远。”
埃莉诺的手指顿了一下,缝衣针停在半空中。
她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罗兰等了片刻,见她没有追问的意思,就继续往厨房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脚步声踏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
埃莉诺低下头,继续缝补那件旧袍子。
针脚细密而均匀,一根一根地嵌进粗糙的麻布里,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密密地缝起来。
炉火映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依然平静。
但握针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日子在平静中又翻过了几个季节。
罗兰学会了在白天和黑夜之间活成两种样子。
白天他依旧是那个跟在埃莉诺身后采药、劈柴、煮汤的少年,安静、温驯、不多问一句话。
可每隔几天,他会趁着打猎的名义,穿过那片他第一次发现城镇的灌木丛,沿着那条灰白色的道路,走进那个他原本不该知道的世界。
他交到了两个朋友。
一个是铁匠家的儿子,叫托马斯,比他大两岁,肩膀宽阔,笑起来声音能把屋顶上的麻雀震飞。
托马斯教会了他如何分辨马蹄铁的好坏,如何从铁水的颜色判断温度,还在一个醉醺醺的丰收节夜晚,把自己的麦酒分给他喝。
另一个是教堂执事的女儿,叫伊莎贝尔,比他小一岁,有一头像麦浪一样金黄的卷发和一双绿眼睛。
她在镇上的集市帮母亲卖面包,罗兰第一次买面包的时候,她多给了他一个,说“你看起来太瘦了”,然后笑了起来。
那个笑容干净明亮,没有任何多余的意思,却让罗兰的耳朵红了一整天。
他们都不知道他住在森林里。
罗兰告诉他们,自己是山那边猎户的儿子,跟着父亲学打猎,偶尔路过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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