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酒行的生意早已不复当年的冷清,甚至成了京城商圈里一块金字招牌。
今日的雅间内,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陈酿酒香。苏绵绵坐在太师椅上,身上穿着一身暗绣云纹的锦缎长裙,发髻高绾,插着一支极简的玉簪。她面前摆着几份账本,对面坐着的是京城出了名的顽固商贾,钱掌柜,此人向来以苛刻和算计着称,平日里没少给同业下绊子。
“苏掌柜,”钱掌柜端着茶杯,眼神在账本上扫过,嘴角挂着一抹轻蔑,“这批花酒的定价,未免太高了些。京城里的贵人们,可未必愿意为这虚名买单。”
雅间内气氛凝滞。若是在半年前,苏绵绵或许还会因为这些老油条的刁难而感到局促,甚至还要借着慕容辰的名头去压制。但如今,她只是轻轻抿了一口茶,神色平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钱掌柜,您看的是单价,我看的是品阶。”她语调平稳,清凌凌的目光直视对方,那种上位者的从容让周围陪坐的伙计都不由得挺直了背脊。
她修长的手指在账本上的几个数据点上一敲,声音笃定:“这是宫廷宴席的特供标准,用的是窖藏三年的老酒,加的是岭南进贡的鲜花精粹。我在酒行开辟了预售席位,这批货还没出库,已经被礼部侍郎家的管事定下了一半。您可以质疑我的定价,但您质疑不了市场的需求。”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
钱掌柜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着温婉的女子,谈起生意来竟有如此雷霆手段。他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压价的理由,此刻竟一句也说不出口。
苏绵绵合上账本,唇角勾起一抹客套却疏离的弧度:“若是钱掌柜觉得无利可图,我也不强求。城西的王掌柜正排着队想接这单生意,我想,他应该不会嫌钱多。”
一场谈判,她进退有度,兵不血刃地拿下了利润空间。
待钱掌柜擦着冷汗离开后,雅间的门一关,苏绵绵整个人才稍微松弛下来。她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身旁的侍女翠儿一边替她换茶,一边忍不住低声道:“掌柜的,刚才可真是吓死奴婢了,那钱掌柜出了名的难缠,没想到被您几句话就给堵了回去。”
苏绵绵笑了笑,重新端正了姿态。在那一瞬间,一种从容的自信在她眼中流转。那是身为京城第一女商贾的底气。她是这锦酿坊的主人,是这京城商圈里谁也不敢小觑的苏老板。
然而,当翠儿退下,雅间内只剩下她一人时,她的心境却忽然变了。
她看着铜镜中那个妆容精致,神情清冷的自己,镜子里的女人权势在握,头脑清醒,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令人折服的威严。可就在这种令人艳羡的强大背后,她脑海中竟不可控制地浮现出了另一幅画面。
那是今晚回到王府之后,若是被他发现今日这般咄咄逼人的语气有些过分,或是让他觉得她在外过于张扬了,那个平日里甚至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对他的人,就要褪去这身干练的外壳,伏在他案前,默默承受那独属于他的纠正。
一想到此处,她原本平静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脸上泛起了一抹极其不自然的红晕。
她在商场上是如何的雷厉风行,冷酷无情,那晚在寝殿内就要如何的卑微与顺从。
这种巨大的反差,像是一道暗色的枷锁,紧紧地扣在她的灵魂深处。她并非上赶着去求惩罚,恰恰相反,当她在外人面前维持着那份作为独立女性的骄傲与冷傲时,那种认知,即她的一切成就,一切伪装,在这个男人面前都将瞬间瓦解的认知,反而让她感到了一种毁灭性的羞耻。
她竟有些害怕,又有些期待。
害怕自己的尊严在那个男人面前被撕碎,期待着那份只有他能给予的,绝对的掌控感。
“苏老板,您怎么了?”翠儿重新推门进来,见她对着镜子出神,脸颊绯红,忍不住问道。
苏绵绵猛地回过神,她深吸一口气,敛去了眼底那抹旖旎的乱绪,重新带上了那副商界女强人的面具,声音清脆而有力:“没什么。收拾一下,准备去见下一位合作商。”
她优雅地站起身,那一袭锦缎长裙在她身后划出优美的弧度。
她是叱咤京城的苏掌柜,有着令人仰望的头脑与手腕。但她更清楚,无论她在商场上赢下多少局,无论她能在这风云变幻的京城站得有多稳,那所有的光鲜亮丽,最终都要在那间雕花木门后,在那双深沉莫测的眼眸注视下,归于沉寂。
而在那份沉寂与管束里,才是她灵魂真正的归处。
苏绵绵独自坐在软榻上,手中那本记录着酒行各项进出的账簿早已合上。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声响。车厢内并没有掌灯,暗淡的余晖顺着帘缝斜斜地打在她身上,映出她有些疲惫的面容。
她在外面叱咤风云,谈笑间定下万两白银的生意,连最刁钻的粮商都得在她面前低头。可此时此刻,卸去了那些精明的伪装,她感到了一阵空前的虚脱。
那是一种灵魂在两个世界之间来回拉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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